校园欺凌作为一个全球性的社会和教育问题，受到国际社会和各国政府的普遍关注。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在2019年发布的报告《数字背后：终结校园暴力和欺凌》中指出：“全球近三分之一的学生在过去一个月中至少在学校被同伴欺凌过一次。”[1]无论欺凌在哪里发生、出现在哪个年龄段、表现为何种形式，它都会对欺凌者及受害者乃至旁观者在学业、心理、情绪和行为等各方面产生深远的消极影响，同时它也会对学校的教学秩序、效率和质量等造成结构性破坏。因此，欺凌被视为一个影响公共健康、教育公平和社会发展的系统性挑战。[2]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和世界卫生组织等国际机构在《变革我们的世界：2030年可持续发展议程》中达成共识，将消除校园欺凌和暴力，为儿童“提供安全、包容和有效的学习环境”视为实现全球优质教育目标的关键先决条件，[3]并积极倡导建设“安全与支持性学校” (Safeand Supportive School)，将其作为预防和减少校园欺凌的最佳实践。
学校是反校园欺凌的主阵地和核心力量。近年来我国虽不断加强对校园欺凌的综合治理，但学校的反欺凌实践仍多以事后惩戒和危机公关为主。这种被动应对的治理模式因缺乏对欺凌成因的系统性干预，不仅难以形成长效稳定的防御机制，更可能因处置不当引发二次伤害。因此，面对欺凌形态的日趋复杂与隐蔽，单纯依靠“零容忍”口号和事后惩戒已远不能解决问题，我们亟须寻求治本之策。建设“安全与支持性学校”作为国际反欺凌治理的新模式，以全面保障学生的心理安全和提供充足的支持系统为核心，通过制度、文化和教育的系统整合与创新，实现校园欺凌治理从“被动应对”“单一惩戒”走向“主动预防”“系统支持”的根本性转变。学习和借鉴这一模式对于推动我国校园欺凌治理的系统化和长效化具有重要意义。
一、什么是“安全与支持性学校”？
“安全与支持性学校”是一种超越传统单一安全观的教育生态模式，它将安全的内涵从单纯的物理保障扩展至情感和心理层面，并通过构建高信任度和高联结性的校园关系，系统地营造一个有利于所有学生身心健康、学业成功和全面发展的育人环境。在这一生态体系中，安全（Safety）和支持（Supportiveness）是两个相互耦合、不可分割的核心。
安全是学校的基本底线，是保障学生基本权利的关键。安全是一个多维度的概念，它不仅涵盖确保学生免受身体伤害、暴力和事故威胁的物理安全，也包括至关重要的情感和心理安全，即学生在校园内感受到被接纳和尊重，免受言语侮辱、情感威胁、歧视、排斥和羞辱等伤害。这种心理安全感是欺凌预防的先决条件。在网络化时代，安全还必须将确保学生免受网络欺凌和信息泄露威胁纳入在内。支持则侧重积极关系的构建与成长资源的赋能。支持也是一个多维度概念，它不仅是学校建立信任、关怀和共情的师生及同伴关系，通过情感支持提升学生的归属感和心理韧性（Resilience），也包括在倡导尊重差异、包容互助的价值观引领下，确保所有学生特别是边缘化群体都能获得积极的社交支持和建立健康的同伴网络。同时，学校提供公平且个性化的学业支持也是其支持性的重要体现，是减少学生因学业挫败而导致负面情绪和攻击性行为的关键。
安全和支持作为学校生态的两大基石，是彼此依存、不可或缺的。一方面，安全是支持的前提，它为支持提供了稳定的空间。安全的环境是学生进行高质量学习和社会情感发展的基础。只有在生理和心理上都感到安全时，学生才能专注地进行学习，进而表现出探索性学习、批判性思考以及主动寻求帮助的行为；反之，安全感的缺失则会使支持系统被学生的恐惧心理所阻断，无法发挥其作用。另一方面，支持是安全的保障，它为安全提供了持续的生命力，是实现深层次预防的关键。它通过培养学生的社会情感能力和提升其心理韧性，从根本上重塑了校园的社会动力学结构，构建起预防欺凌行为发生的内在防御体系。更重要的是，基于信任、关怀和共情的师生关系能够赋予教师更早识别“高风险信号”的能力，实现对欺凌行为的早期预警与快速干预，这是欺凌治理从“被动应对”向“主动干预”转变的关键。
二、“安全与支持性学校”的基本特征
“安全与支持性学校”通过系统整合多维安全机制与高信任、强联结的支持体系，构建了一个集预防与修复、保护与赋能于一体的多功能生态体系。总体来看，“安全与支持性学校”具有如下四个基本特征。
1.重视对学生人身和心理安全的全面保障
安全是人仅次于基本生理需求的第二需求，因此，让学生感到安全是其在学校学习和健康发展的基本前提。众多研究表明，在学生报告安全的学校中，其考试成绩的达标率较高；[4]学生在受到威胁时会表现出更强的求助意愿，其欺凌发生率也相对较低。[5]当然，这里的安全并不仅限于人身安全，也包括情感和心理安全。保障学生的情感和心理安全，使其能够自由地表达情绪、勇于面对探索性挑战，对于营造尊重信任和公平公正的学校氛围是非常重要的。这种情感和心理安全感与学生的学校联系感也密切相关。一个学校成员彼此尊重、相互信任和互为支持的学校环境，不仅可以有效预防和减少欺凌、骚扰及暴力等危险行为的发生，而且也能在相当程度上减轻和削弱这些行为对学生学业学习和社会交往等方面的潜在负面影响。
2.倡导建立牢固的学校联系和人际关系
学生在学校与同伴和教师间建立的信任和支持关系能使其产生强烈的归属感，这是建立牢固学校联系的基础，因为“人与机构建立联系前首先是与人建立联系的”。学校联系是学生健康和学业成绩的有力预测因素。感觉与学校紧密相连的学生出勤率更高，更能以积极心态来应对学习中的困难，学业成就水平也更高；更为重要的是，其参与或受到欺凌、暴力等行为的影响，以及出现愤怒、焦虑、抑郁等不良情绪问题的可能性也显著降低。[7]同时，学校联系也是影响教师工作满意度的一个重要因素，它可以弱化教师的情绪耗竭、自我效能感不足以及职业流失等问题，[8]从而为反欺凌工作的持续实施提供坚实的人力保障。人际关系和学校联系作为安全和支持的重要体现，不仅是学生社会情感发展和学业学习的基础，也是建立和激活学校欺凌内在防御系统的关键。
3.创设包容和支持学习的学校环境
研究表明，包容和支持的学校环境与学生较高的学业成绩及较低的欺凌发生率密切相关。[9]这里的环境不仅指物理环境，还包括教学和文化环境。在一个以学生为中心、鼓励学生课堂参与、尊重学生兴趣且满足学生多样化需求的教学环境中，学生的学习积极性和学术潜能都能得到有效激发，也确保了每个学生都能获得其所需的教育支持，由此从源头上阻断因学业挫败感引发的消极情绪或不良行为。同时，这种高参与度、严谨且包容的学校环境，也有助于构建尊重、信任和负责任的人际纽带，它不仅从机制上抑制了欺凌的发生，更激活了学生作为“积极旁观者”的干预潜能，将原本孤立的危机应对转化为基于同伴支持的集体防御体系。
4.建立明确、公正和支持性的学校规则和纪律
研究表明，学校规则和纪律的持续和公平执行与学生较低的受害率以及被欺凌学生更高的求助意愿有关。[10]在公平和有纪律的学校里，学生在情感上和身体上都会感到更安全，其出现抑郁、焦虑等不良情绪和行为问题的可能性也相对较低。因此，建立明确和支持性的学校规则和纪律，并确保其公正执行，是学校安全与支持性的重要体现。一方面，明确、公正的规则纪律可以有效地规范和引导学生行为，通过培养其自律意识从源头上预防潜在冲突或不当行为的发生；另一方面，面对学生的违规行为，学校应秉持尊重与关怀原则，将纪律的重心从惩罚转至恢复关系，通过积极的支持性方式帮助学生重建人际纽带，优化其学校归属感。惩罚性纪律并无益于改善学生行为或学业成绩。
三、建设“安全与支持性学校”，构建“主动预防”的欺凌治理体系
“安全与支持性学校”理念的提出是全球反欺凌行动从被动应对向主动预防、从单纯惩戒向积极育人的范式转变。它融合了社会情感学习（Social-Emotional Learning）、正向行为干预和支持（Positive Behavioral Interventionsand Supports）以及恢复性正义（Restorative Justice）等理论策略，通过价值重塑、环境优化、能力提升、规则支持和师资保障等一系列举措来构建“安全与支持性学校”，推动反欺凌行动从末端治理走向前端预防，实现欺凌治理的系统化和长效化。
1.将“安全和支持”内化为学校的核心办学理念和使命，实现价值重塑
将“安全和支持”提升到学校核心办学理念和使命层面，是构建校园欺凌治理新模式的关键。这一深层次价值重塑的核心是——将“安全”从一种外部风险控制、事后追责的行政责任升级为一种保障学生基本权利和促进学生身心健康的教育使命，将“支持”从为特殊需求学生提供的额外或补救服务升级为一种建立信任、提供关怀和激发潜能的核心价值。在此基础上，“反欺凌”也不再仅限于维护秩序和处理冲突，而是成为一种促进社会情感学习、培养包容文化和体现教育公平的深层次育人目标。
要实现这一目标，学校首先需进行“使命愿景”的重新表述，在办学章程、校训和育人目标中将“创建安全与支持性学校环境”“保障学生身心安全和情感福祉”等作为核心理念和优先发展目标予以明确，并纳入学校的各项发展规划中。其次，要将“安全和支持”纳入学校各项评估和考核中，如将“校园欺凌发生率”“师生关系信任度”“学生归属感得分”和“学生心理健康风险筛查率”等指标作为衡量领导班子和教职员工工作成效的首要和核心指标，并将其与资源配置、绩效考核等挂钩，以确保理念真正落地生效。此外，学校领导团队在危机处理和资源分配决策中要始终秉持“支持优先”的价值取向，并定期开展面向全体教职员工的专业培训，通过示范引领和理念学习来强化共识，从而使“安全和支持”真正成为指导学校所有成员行为的内在价值规范，由此实现对欺凌行为的系统预防和长效治理。
2.物理安全与社会情感环境同步建设，营造高联结的校园人际环境
“安全与支持性学校”在保障物理安全的同时要实现社会情感环境的同步建设，以营造一个高信任度和强联结性的校园氛围。物理安全是保障学生免受欺凌和暴力侵害的底线基础。为此，学校一方面要对校园内外的物理死角如监控盲区、人迹罕至的楼道或厕所等进行排查和优化设计，以减少欺凌发生的隐蔽空间；另一方面也要建立快速可靠的应急响应系统和信息互通机制，确保在欺凌事件发生时能够及时响应和快速介入，有效阻止伤害的持续。但单纯的物理安保如配备金属探测器、安装大量摄像头等，往往会给学生乃至教师造成压抑和不信任感。
为此，学校在保障物理安全的同时必须高度重视和加强校园社会情感环境建设，这是实现欺凌主动预防的关键。一方面，学校要形成一种彼此尊重、相互包容的校园文化，让全体成员都能产生强烈的归属感。这种归属感不仅可以让每一个学生都找到发展自我的意义和社会价值，并将自我的社会意义建构在与他人的良性互动中，而不再将欺凌作为表达自我的方式；而且也会让欺凌者因其行为与学校的共同价值观相冲突而失去社会赞许和支持力量，进而遏制其欺凌行为的发生。另一方面，学校要鼓励学生间的关怀和支持性人际关系，这是营造良好学校氛围的关键。强大而持续的同伴关怀和支持不仅能显著地提升学生的自我控制、团队协作、自我效能和社会问题解决能力，从而在源头上预防欺凌的发生；更赋予学生敏锐识别欺凌迹象并主动预警的能力，以实现对欺凌的早期干预和精准应对。
3.强化社会情感学习和旁观者力量，提升学生的反欺凌能力
社会情感学习作为提升学生心理韧性和关系管理能力的核心策略，在“安全与支持性学校”建设中尤为重要。大量研究表明，社会情感学习是改善学校安全、遏制暴力行为和增进学生福祉的有效路径。[11]为此，学校必须高度重视并加强对学生的社会情感教育，将共情、情绪调节、冲突化解及负责任决策等核心技能系统融入各学科教学和日常教育活动中。它不仅赋予学生精准识别和调节自身情绪的能力，更提升其对他人感知的敏锐度和共情水平，培养同情心和社会责任感，从源头上减少欺凌发生的可能性；而且也增强了学生的心理韧性，确保其在面对挫折和人际冲突时能够采取积极且有建设性的应对策略，而不是转向攻击或内化成为心理困扰。
旁观者作为校园欺凌事件中的“重要他人”，在欺凌防治中也起着不可忽视的关键作用。他可以通过协助、加强或仅仅旁观欺凌者来维护欺凌者行为并验证欺凌者的权力地位，也可以是介入或进行干预，从而使欺凌的“权力游戏”无法成功。¹2因此，发挥旁观者的积极力量是实现欺凌“早发现、早预防、早干预”的关键。一方面，学校要建立一套明确有效和公开透明的欺凌应对和处理办法，包括匿名举报和禁止打击报复等，让学校全体人员都能充分了解并相信举报欺凌行为是安全和可取的，并在确保旁观者安全的情况下，为其提供干预欺凌事件的有效路径，从而降低学生因举报欺凌行为而成为不受欢迎的同伴进而失去社会地位的风险。另一方面，学校也要开展专门的欺凌预防和干预活动，通过强化学生干预欺凌的责任信念和提升学生干预欺凌的技能策略来发挥旁观者力量，提升其干预的有效性。
4.构建清晰和支持性的规则体系，实现从惩罚到关系修复的转型
“安全与支持性学校”建设要求构建一套清晰且具支持性的规则体系。传统的惩罚性纪律只关注“谁违反了规则”，却未能触及欺凌行为背后的复杂成因，因此它不仅难以改善学生行为，反而可能诱发学生的心理疏离和逆反情绪。而修复性实践（Restorative Practices）则将视角转向“谁受到了伤害”“伤害的具体性质”以及“应如何承担修复责任”。它要求欺凌者直面其行为对受害者及群体造成的实质伤害，并引导其通过积极补偿与重建信任来弥补过失，从而为欺凌者开辟了一条承认错误、承担责任并重新实现社会化回归的支持性通道，从根本上规避了单纯惩罚可能导致的社会排斥。
因此，学校规章制度的制定必须以促进学生成长为核心导向。一方面，学校要构建清晰公允、公开透明的规则体系，通过明确的纪律要求向所有成员传递确定的行为标准，有效消除行为边界的模糊性；同时，通过系统的教育引导和示范促使学生将外部规范内化为自觉行为。例如，学校可通过引导学生恪守公共秩序、践行负责任的网络表达等，使其在日常互动中自然地表现出积极的社会行为。另一方面，学校应确立系统的正向激励和支持机制，借助表扬、奖励和积极反馈等手段，对学生符合期望的行为给予及时、充分的肯定。这种正向行为干预和支持策略不仅通过强化积极表现来重塑学生行为，更成功地将教师注意力从“违规惩戒”转向“关系的识别、维护与修复”。这不仅能够有效地提升学生的自我效能感，更有助于师生和生生间建立互助关爱的联结，使学生在面对冲突时，倾向于通过沟通与弥补而非攻击来化解矛盾，进而自觉地抵制欺凌和暴力行为。
5.加强专业培训和支持人员配备，构建专业化的师资保障体系
“安全与支持性学校”建设必须依托于一支专业化的师资队伍。教师作为学校教育实践的直接承担者，其反欺凌专业素养和干预能力直接决定了学校反欺凌行动的成效。因此，学校应将反欺凌教育纳入教师专业发展的范畴，通过面向全体教职员工开展制度化的反欺凌培训，包括创伤知情实践（Trauma-Informed Practice）、积极行为干预和支持以及心理急救（Mental Health FirstAid）等，确保其具备识别并精准支持学生心理与行为需求的专业能力。这不仅能有效消除因认知偏差而导致的漠视或纵容，更能规避因干预失当而引发的事态恶化或二次伤害。更为关键的是，学校要强化教师对早期风险信号的甄别能力，通过提升教师对隐蔽性、关系性及网络欺凌的专业敏感度，确保其能在欺凌萌芽阶段实现敏锐察觉与即时介入。这种从被动应对向主动预防的重心转移，是实现校园长治久安的关键。
除专任教师外，充足的专业支持人员也是学校保障体系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学校应配齐配强专职心理健康教师、心理辅导员及学校社会工作者，他们是学校提供情感支持、心理危机干预和个体化矫正服务的核心力量。同时，学校要建立分层分类的学生心理健康预警和干预体系，通过精准评估学生及家庭的深层次需求来提供匹配的支持方案。针对高风险学生，要畅通校医协同通道，能够将其及时转介至专业医疗或心理健康服务机构，确保其获得即时、专业且个别化的干预服务。正如教育部办公厅2025年10月印发的《进一步加强中小学生心理健康工作十条措施》指出的，要“构建班主任、专兼职心理健康教师、精神科医生三级心理健康服务体系，开展接力式服务”。唯有建立起普遍预防与精准干预相结合的专业化支持体系，才能真正实现“安全与支持”理念的高效落地。
来源 |《中小学管理》2026年第2期
作者 | 陈琴（中国教育科学研究院基础教育研究所）
